Aug 19, 2004

獨身生活

日文裡有個我很喜歡的名詞叫「獨身生活」,同時指涉未婚與單身獨居的字義。然而相較於中文裡的單身、獨居,「獨身生活」似乎更帶點卓絕傲然的氣氛,總會讓人想及那些足蹬高跟穿梭群廈的都會女子,進而湧起探究她們棲身之處的好奇。

我常常遐想,是什麼樣的窩巢,才能孕育出她們臉上毅然自信的神情?又是什麼樣的精采遭遇,才能造就華都裡一段一段美好的細瑣傳奇?大城小事,彷彿就是由這些獨身生活拼湊寫就的美好話題,不然哪來那麼多燦美的日劇愛情。

「獨身生活」於是成為我極為嚮往的生活境地。與其說它是一種存在的狀態,不如說它凝聚了所有浪漫的憧憬,是理念型,是生活品味的寫照﹔是抱趴趴熊和猛男反町喝咖啡談心的江角真紀子﹔是靜夜裡望向五彩霓光的落地窗,是IKEA木造家具和生活工場的水藍玻璃器皿,是圓滿愛的發源地,是乾乾淨淨、清清爽爽、瀟灑亮麗的人生目標。

所以大學沒抽到宿舍時,我其實有點偷偷高興﹔滿腦子想的都是未來小窩的佈置藍圖,以及從藍圖衍生而出,關於品味生活密密麻麻的構想。不幸的是,隨著獨居生活展開,這些計畫很快就在房東落落長的規定和現實殘酷裡安息。

不可以釘鉤打洞,那買了再多的IKEA也只能堆角落當觀賞用的廢柴;不可以煎煮炒炸,玻璃餐具只好讓它們乖乖留在店裡發亮。更要命的是房東免費送我巨無霸雙人床一張,佔去房間三分之二的空間不說,質材還是上古時代阿婆嫁妝的那種輕薄木板床,連翻個身都會吱吱作響。自用勉強可以,共享絕對難敵噪音,無怪乎隔壁小情侶沒多久就自費買了彈簧床。

硬體設備不佳我就認了,至少可以把氣氛搞爽。才剛這麼想的我於是立志每天燉湯泡茶巧製西點,卻立刻招來廁所的螞蟻廚房的蟑螂和不愛乾淨的室友當頭迎面好幾棒。

燉湯可以,只不過夏天放在室外三小時就會臭酸,丟入冰箱則會燙破脆弱的隔層玻璃,留下滿灘黃褐色黏答答的液體散發異氣。泡茶也行,不過得先檢查水壺餘量,還得確定杯盤沒有被誰用完後擺在水槽供奉蟑螂下蛋。西點當然也不是什麼大問題,只要確定烤箱沒有蒼蠅螞蟻、電鍋沒有室友三天前留下的風化燒餅,一切都解決得輕易。

獨身生活一個月,遠遠勝過在家十八年。我花了七天學會看到蟑螂不尖叫,花了十五天學會心平氣和掃除別人留在廁所的不明液體和血跡,花了二十天精通水電瓦斯的計算邏輯,花了三十天磨出面無表情解決塞滿飛蠅幼蟲廚餘垃圾的耐性。我還背熟了公館一帶的鎖匠電話,並且深諳清通水管處理鎖鉤的技巧,連刷除地板污漬都很有一套。獨身生活像是長久而無終期的魔鬼訓練營,搞到最後人人都能鐵青著臉不吭聲完地完成生活考驗,然後恨透了一個人獨居。

獨身生活因此越來越失去它的浪漫性。我漸漸體認獨居台北不單只是個人問題,上至天候政策房東好惡或環保局休息時間,下至室友習癖蚊蠅小蟲蟑螂螞蟻,個個都牽動了獨身生活可供發揮的可能性,也無一不削減著獨身理應享有的自由尺度與悠閒氣質。

我在台北獨身生活六年餘,對獨身生活殘留的感覺只有麻木與厭煩而已:常常苦於房間太小,不足邀請猛男反町對飲;打開窗戶看不到夜景,倒是有被對樓偷窺更衣的恐懼;房裡沒有IKEA,只有房東留下的古董級巨木書桌,以及翻身作響搖搖晃晃的薄木板床;生活工廠的玻璃杯到現在還包著舊報紙躺在架上。仔細想想,小窩裡唯一帶著日劇氣的只剩下滿坑滿谷的趴趴熊,它們個個都睜大了眼睛,每天極其無奈地和我對望。

於是獨身生活蔓至我的身上便浪漫失焦,我沒有成為自己遐想的那種都會女子,反倒出現日漸趴趴熊化的傾向。每天面對四散的衣物、空瓶、報告紙張,我連收拾都乏力了,只想當隻瞪大眼睛的趴趴熊,整天滾來滾去、賴在床上漫無目的發胖耍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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