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g 15, 2004

夏日疾

小時候我身體不好,每個長假之後都難逃傷風感冒。也不知道究竟是玩瘋了氣力削弱因此無從抵抗,抑或貪戀休眠的感覺於是自動發燒,總之抱病入院幾乎已成規律性的慣習,我也曾經非常熟悉以病房灰涼的磨石地板和檸檬微酸的香氣結束童年假期回憶。

我媽常困惑於我當年的孱弱體質,那是一段吃什麼都過敏、碰什麼都會搞到住院的恐怖時光。

八歲,暑假結束前一天,歡天喜地趕完暑期作業準備上學,卻莫名其妙在天明時燃起高燒,額頭灼燙像藏了座不熄的火焰山,手足無措的爸媽只得慌亂把我推入醫院病房,靠著點滴和栓劑逐去高溫。

十?,年假剛過,我狂嗑一盒親友致贈的xx屋海苔,半小時後躺臥廁所地板不動呈大字狀。目擊現場的老媽發現馬桶裡盛滿青天白日還牽絲帶線的嘔吐物,嚇得她幾個月不敢以紫菜和髮菜下廚,海苔也隨著我的入院,從此成為我家拒絕往來戶。

其他的長假症候病狀與緣由族繁不及備載,總之就連玩八零年代盛行於國小學童間的香精球,旁觀老哥亂丟爆竹,以及帶天竺鼠出外散步等等細節小事,都足以把我搞到氣喘發作送醫急救的慘狀。有一陣子我還因為進出醫院頻繁,加上長了兩顆寬大方正的門牙,硬被無聊的小護士們冠上兔牙妹的外號,更有幾次差點奪下某知名診所點滴王與病歷(厚度)王的雙料寶座。

我的豐厚病史與長假症候群隨著成年逐漸褪去。大學以後,感冒頻率越來越低,發作的震撼程度卻驚天動地。更慘的是風寒大多現蹤於嚴夏溽暑,好以令人生畏的夏疾姿態橫行。因此我常常臥躺於一片汗涔涔的苦境,卻區辨不出到底是高燒所致,還是熾熱的炎夏遺跡。

我非常非常怕熱,戒慎程度已經到了一天沒有冷氣過不了活的極限,所以夏日裡的內燒外燙無疑是種殘忍至極的酷刑,一次油鍋炸熟怕都好過這等慢熬細煮的折騰。最糟的是,這些病菌彷彿由裡到外全面掌握我的高低起落,永遠在我陷入某種情緒糾葛而衰微至極時狠命追緝,硬要將人逼上身魂疲乏心力交瘁的絕滅谷底,卻沒有張無忌巧習九陽神功盡除寒毒的好運氣。

西元兩千年端午前後大雨,每天窩在房間埋頭苦讀拼報告寫作業,偏偏遇上CIH病毒吞掉所有檔案,還陷入一場無厘頭式渾渾噩噩的情感困局,每天想破了頭也釐不清半點思緒。我一邊懷恨發明CIH還被高薪聘用的陳X豪,一邊苦痛於暗戀的磨難,於是就昏天暗地發起了燒。當時皮膚紅通通像焦糖蘋果,不知道什麼時候要吱吱作響呈全熟狀,脣齒則蒼白如終於相接的天與海,幽暗裡飄著紫光帶著乾裂的痕漬。

我燒了好久好久,以為天地就要起火,像果菜阿七挾著狂暴的愛戀,像怒氣騰騰的牛魔。我燒了好久好久,模糊中有個男孩為我奔走卻與我錯身而過,然後台北便是雨季,綿密而悵惘、細緻而柔長,在我意欲尋找時淨卻了他的足印。

西元兩千零四年,端午乾涸,城市待雨,我卻依然入病。去歐前發起高燒,吊了久違的點滴,然後滾燙著,飛過漫漠廣袤的天地。飛機穿越西伯利亞時窗戶也許結了冰霜,橫跨海洋時也許襲上鹽晶,也許一路經歷了沁涼和暖熱,卻都凍浸不了我的體溫,也凝不成砰然碎裂的心緒。

我發著熱又發著冷,身體裡自在了一片戈壁與極地。他們看見我萬里翱翔,卻不見脫逸的靈魂高空寒顫﹔看見我悠游成行,卻不見愛戀傷痕累累再耐不起火煉冰凊。

滾燙的身體,冰冷的內裡,冰火煎熬成一帖恍惚。

日文稱感冒為「風邪」,有引邪風於身的暗喻。中文說感冒是「傷風」,但是為風所傷或自擾氣巡,竟然成了字辭裡無解的惑題。風是體病的由來,風是心疾的肇因,情愛如風,糾纏縈繞時總有苦苦相逼的絕氣,然而說離即別,匆促無痕蹤影難尋。何處的風靜滯撩撥?何處的風飄忽逝遠?逐風不成,徒留傷,徒留邪,夏疾成了心傷的外衍。

八月,突如其來的感冒,音濁體熱,不出何處傷了。總之拭鼻的紙張殘餘成一座丘陵,漱口水和枇杷膏川留交替,成全祭祀此等暴虐的儀典,但願平息。爾後風止,人癒,我得收納病疾如同完成一場艱苦戰役,揮別夏日疾好像克服過去的厄境,新生卓然抗體。

我會好起來的。有一天那些夏日疾肆虐的片段,會如散著灰涼氣與檸檬酸意的童年過往,走入回憶的長廊。我會好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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