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g 7, 2004

夜盲

白晝雖然帶來了黎明的光,城市的一天其實卻始於夜晚。當夕陽西下,無止盡的黑暗吞噬了四界八方,緩緩挪移如波浪的華燈一盞一盞點燃,人們即刻墜入了人造的明亮。

雄偉的跨海大橋、五彩的摩天輪、幽深的巷弄、華麗的城。這夜啊。

天黑以後像是另一個世界,撒旦滿街飛舞,囚禁的慾望破牢而出。沾著罪惡氣息的霓虹於是特別瑰麗,閃爍間帶有勾引的媚態,暈紅的面貌暖和了四周﹔她是最隱匿最晦澀人性的紅毯,逆著常倫歡迎遊走道德邊緣的行徑。在夜裡人們沒有撒謊與偽裝的必須,一切都是赤裸裸的,即便華服到了午夜也是清空,化作交纏的肉體穿梭一張張的床。夜晚於是華麗過天明,誠實勝白晝,血肉腥羶的程度前所未有,是生猛而寫真的博物館,收藏所有值得張揚或不可告人的秘密。

城市的一天始於夜晚,我卻患了不識黑暗的夜盲。

夜盲是一種情境憂慮的患疾。在入夜後無所事事的鄉村田野或許簡單,頂多天黑了回家睡覺,看不看四周沒有太大的區別。然而一旦落在城市裡,這病的後果不免令人煩躁﹔夜晚是踏入交際的臨界,真實社會就在眼前,夜盲者卻猶如深陷井底,模模糊糊的什麼都看不清,更遑論奔騰活躍成為黑夜的王。於是夜盲成了城市的恐懼,孤獨則是夜盲的後遺。

同時這又是一種難以訴說的病。白晝裡視覺與常人無異,看什麼都是清楚的,即便拿下眼鏡視力還有0.7,望天望地一片澄澈,視覺的記憶不曾短缺。天黑後卻是另一番光景,隨著色澤的深沉湧起相應的焦慮。我知道夜漸漸深了,因為眼前的面孔一個個暗去﹔我知道自己快看不見了,即便是這樣清晰的夏夜裡。

失去視覺其實更像有人拿幕遮著眼睛,RGB三原色成為早晨的回憶,漸漸的我只看見白、灰、黑的程度變化,像流動的紀錄片,偶爾參點雜紋,然後就沉入了深河。黑暗、黑暗、黑暗。我的夜於是果真是黑,如同夜的本質一樣,也像宇宙洪荒的渾沌天性。

我比誰都明白夜的漆黑,像孤獨的先知一樣。

有時遇見忘了深夜的青年,他們高聲笑談生活的長度,穿梭夜晚卻在白晝入睡。對他們而言夜是不存在的想像,或說已同化與白晝無別,燦亮的自然光反而成為脅迫,是干擾夢境的魘。對他們解釋夜的真理是煩悶的工作,既不能說服他闔眼,也無法供給他真實的黑﹔除非戳瞎他們的眼強迫體驗,否則夜晚畢竟已經光明,再回不了原始的天真樸質。

也有時,遇見情況與我相仿的人。他們有的是真的盲,不論白晝黑夜一律不視,點字書指引事物的認知,偶爾再加添些許自己的想像。還有人情況與我完全一樣,游移城市的姿態像夢遊者,飄忽虛擬又充滿超脫的氣息。夜晚於是成為我們的夢境,城市的光華對映了黑暗的孤寂。有時不免想念童年成長的曠野,當時夜是真的黑著,我走在無光的世界卻知覺敏銳,小徑曲道從不混淆,還能辨識草叢裡微微的螢光。

這些都不存在了,現在夜是光明的,我則成為夢遊者,夜盲的症狀似乎就要永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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