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g 5, 2004

神秘河流




兩個星期前買下書版《神秘河流》,一則因為西恩潘對鏡頭哀嚎的神情十分憾人(封面上陰鬱至極的側臉也是),二因我最近著迷犯罪、懸疑,對血或精神崩潰有種近乎偏執的狂熱,極盡可能把相關新書弄到手,拼命消化之後,在腦袋裡形成快速旋轉、嫣紅的渦流,急促怒動。

自古以來血跡就是罪惡也是救贖,是淨化以入天堂的最後一條徑路。懸疑犯罪故事大抵循此開展,逡巡精密犯罪與細緻推理,在曲折潰散的心境陳述間穿針引線,縫合的殘骸是各種人生故事的屍塊。犯罪有血的氣味惡的華麗,推理有死的陰影夢的幽魅,名為真相的圖景有時潔淨彷若詩篇,群羊臥眠青青草地,有時殘忍疼痛,像咬死人不償命的毒蛇牙,也像啟示錄裡爆裂穹蒼的火焰。

毀滅之於犯罪就像絕美寡孀的黑紗,越是遮蔽,越彰顯了令人窒息的妖冶。

可惜《神秘河流》浮泛了過多叨敘的紀錄,作者喋喋不休唯恐閃失,結果神秘不足,線索的安排又魯莽輕率,稱不上是犯罪小說的佳作。野可能作者根本沒打算寫篇犯罪故事,畢竟裡頭道德反省的成分凌駕懸疑太多,電影版本更是繼承此一特質,硬生生在小說的困惑之外平添冗長的失望。說真的,神秘河流不好看,書或電影皆然,唯一值得稱讚的恐怕只有西恩潘和提姆羅賓斯,幽憤壓抑的神情是這篇故事提供給他們最佳的表演劇碼。

假如不把神秘河流看成懸疑故事,污名化犯罪被害人與心理重建的問題,或可算是全文發人省思的重點。

神秘河流的故事環繞一樁少年性侵害事件而起。大衛,西恩與吉米原是小鎮上的玩伴,偶然發生的誘拐事件將三人推向各異的人生。慘遭折磨的大衛終身膽怯,背著人人皆知的恐怖記憶成長,逃過一劫的西恩成了警探,吉米曾是鎮上赫赫有名的罪犯,而後為了妻女改過向善,經營雜貨店維生。犯罪事件的記憶漸漸為人遺忘,直至吉米愛女慘遭謀殺後,負責偵辦的西恩與遠親大衛重聚一堂。隨著案情抽絲剝繭,過去的創傷越顯越明,城鎮的人們開始警覺,他們從來沒能從夢魘裡痊癒。在大衛的背後他們交相敘述,暗地堂皇以語言撥裂傷口,擠出了長久以來刻意遮蔽的血膿。

作者的筆法極其反諷,利用不足的線索帶出三位主角,促使讀者「不自覺」產生連結,捲入區分犯罪被害人/加害人身份的困惑。換言之,作者迫使我們面對自己關於犯罪/受害者的想像,同時揭示了犯罪事件奇異的時間特質:它是一種既「歷時」又「同時」的集體創傷。歷時性表現在犯罪橫跨「過去、現在與未來」,它象徵一種完結的經驗、時時糾纏的情緒,以及不定時的復仇危機。同時性則來自於集體經驗﹔犯罪的傷痕烙印在被害人內心交雜的慾望和自責,同時也散佈於旁觀者的歧視、不安及矛盾之上。視「犯罪被害人」為「潛在加害者」的想法,長期以來掩蔽在「同理心、讓一切過去、走出遺憾」的粉飾之下,是人們刻意遮蓋的的憂慮與恐懼。

也許我們並不畏懼兇手,反而害怕馱負十架的受難者,因為十架上的釘痕與血跡,恰恰提醒了旁人如何以緘默與縱容協助犯罪。

大衛引「吸血鬼」為喻,描述童年遭性侵的記憶如何成為他劇烈痛惡卻無法抗拒的魅影。他說那罪惡的記憶有如吸血鬼,你憎恨他但不自覺成為門徒。吉米,西恩,書中與之相關的親人朋友陌生人,無一逃脫此種陰影,人人皆為此惡咒所召喚。當案情陷入膠著,少年受害的過去立刻成為首要線索;對"被害人->加害者"的錯誤意識,使得受害的記憶成為詰問與跟監的合理來源,使得一樁曾被同情、憐憫、安撫的傷害事件成為箭靶,迫使受害者、相關者不斷落入腥臭的回憶。

書中,唯有受害者自始至終孤獨焦慮。案發時與侵害的夢魘交戰,案發後與瘡疤的記憶、旁觀的憐憫,蠢蠢欲動的復仇及轉嫁慾望搏鬥。大衛處於人群中的手足無措,空盪不成章的眼神話語,不時暗示著他從來沒能「逃出森林」。

童年的傷痕埋下悲慘人生的伏筆,這是我所說的犯罪歷時性:犯罪留在過去,焦慮與現在並行,未來則布滿一觸即發的危機。

與此相對的是狡猾敏銳的犯罪者吉米。他自信,搶劫不留證據,殺人不留痕跡。他是領袖,是導引大局、呼風喚雨的龍頭,他親手造成的被害陰影卻從來沒有為難過他。唯一令他痛楚的是親身成為被害者的當刻,軟弱與寂寞才展現於失去愛女的不甘之中,也在此驗證了被害人所背負的重擔與哀歌。

被害者常被視作令人不安的社會犯罪地雷。心理學論述強化了被害人與加害者間模糊紛亂的關聯,罪惡基因在傷害的時刻侵入他們,終有一日會如異形一樣對外界生吞活剝。這類想像非但盛行於犯罪理論,同時透過國家機器的運作,以或好或壞的方式進行傳遞與教育,使得我們在行止得宜的過程裡,也被訓育了一種應對犯罪事件的態度,對受害者同時抱持同情、不安與防備的矛盾情緒。

犯罪在社會中的矛盾角色日漸清楚,它是是集體經歷的創傷,也是檢測意識型態的基準。要明白規則的存在,只能經由打破規則的行動,犯罪帶來的失序正好提供場景,迫使習以為常的思考邏輯無所遁形。

就我以為,犯罪受害者其實是貫穿《神秘河流》的核心,他們有時喑喑啜泣,有時反撲攻擊,甩不開的卻是受害的魅影。與之拉扯的過程迫使我們發掘對於犯罪受害者的想像,也使得犯罪事件引發的集體行動與意識獲得揭示。最終人們會發現,自己從沒能從犯罪中甦醒,只是睡著,偶爾發出夢囈,重複一些不對談但極其相似的話語。受害、加害或觀看犯罪因而完全是一樣的過程,我熱切迷戀懸疑的癖好,說穿了也只是一種經由文本強化、重述社會信念的過程,閱讀複製了既有的信念,想像籠罩了我。

直接或間接或虛擬的關聯把我們全都捲入陰影,推入神秘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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