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g 4, 2004

渡邊淳一


我最近狂看渡邊淳一。邊看邊罵,就像中學時和老媽一起觀賞瓊瑤戲劇。

渡邊淳一在台灣的名氣多半是因為電影《失樂園》的關係。《失樂園》改編自渡邊淳一的同名小說,內容講述一對中年外遇的男女,各自捨棄了家庭私奔自盡。這種題材完全忤逆常倫,處處充滿了驚駭與挑戰的意味,再配上戲裡大膽的裸露與性愛情節,很快就成為當年談話節目關注的焦點。

日本人奉渡邊淳一為男女情事之王,稱讚他工於描寫中年男子幽微的情緒,包括掙扎於家庭外遇間的迷惘,以及擺盪在主管、丈夫、父親、情人等多重角色間的尷尬。這些真實的困擾在他筆下全成為細緻疏冷的文章,像睡蓮一樣有種又奢靡又憂傷的華美。

然而我一直不怎麼喜歡渡邊淳一,說到底是因為他犯了我對文學的兩個大忌。

首先,我雖然喜歡小說卻無法容忍太過肉欲身體的描述,更遑論赤身露骨的性愛情節。所幸赫赫有名的經典小說大部分是上古作品,當時人們還嚴守某些倫理界限,即便是查泰萊夫人的愛戀都不至於脫軌到不可忍受的地步。然而近日的小說全然不是這麼回事,性愛要不是主題就是陪襯的開胃菜,乳房形狀愛撫姿態和呻吟聲浪的描寫至少佔據每章一兩頁的比重,肉欲橫流之盛常常讓我有種現代人不做愛不能活的錯覺。

我厭棄那些情節。大量的身體形容其實只是更殘酷地揭示了人生本質虛空。存在的意義期期不可言,於是只能轉訴身體操作、墜落,在喘息與行動的過程中證明自己依然存活,何其悲哀。我寧可擁抱清冷如夜的情感,最好像太宰治那般深沉悲涼的看待身體,或像吉本芭那那一樣乾乾淨淨地飛雪不帶污泥,然後故事裡頭每個人都很疏遠,誰也不與誰親近。

然而渡邊淳一當然不是抹除身體的那派人馬,相反的他老練並且精通遊樂之道。身體在他的描述裡是載負精神的肉具,也是實踐愛戀與墮落的儀器。他非常善於剖析男女愛戀的細節,特別是中年男女對於肉體交歡和精神出軌的執迷,幾乎是貫穿他所有作品的軸心與支線。

肉體愛欲也就罷了,渡邊淳一還喜歡訴諸外遇、出軌等等不貞不忠的情節,這恰恰是我無法忍受的劇情。《不分手的理由》描述貌合神離的夫妻關係。中年醫生瞞著妻子勾引人妻,發現妻子外遇卻怒不可遏,兩人互揭瘡疤後發現不倫戀才是支撐婚姻面具的唯一力量。《一片雪》大抵故事相仿。中年離婚的建築師猶疑於女秘書和人妻之間,愛的緊張感衍生自失去與獲得、揭發及秘密的纏綿。

這些故事大抵有些共通點:主角臨屆中年事業有成,卻在老去以前對愛情湧生狂暴的飢渴,奮力想燃盡火光追求人生最後的自由。然而他們又不是真正勇敢或者毫無顧忌,所以捨棄家庭太困難,放棄慾望也有如天人交戰,最後反倒墜入更巨大的迷惘,徹底模糊了人生方向。

正因如此,他們看待外遇的心態往往百般矛盾。一方面懺悔自己不忠,一方面克制不了出軌的慾望,面對枕邊人的叛離時又往往擺出極其苛責的表情。說穿了這大概是所謂「中年危機」的外象化,也就是家庭聯繫崩裂後,人們再次開始追求自我的完整。然而畢竟不是懵懂青澀的少年時光,長年以來的責任拘束早使他們深受制約,行起路來綁手綁腳全沒一點豪放的情懷,最後反而落得不倫不類的尷尬。

這麼一想突然覺得,渡邊淳一描述得其實無關乎男女遊樂,反而更像中年男子心驚膽跳的自我追尋歷程。他們的生活飽經滄桑,身上充滿年歲的刻痕,鬆軟的毛細孔則見證時光的空隙。在他們身體裡面已經沒有完整而透明的自我,逐夢的渴望卻如此迫切而不可抵擋,於是出軌、奔逃、躲藏,透過一個又一個的女人軀體探索自己散去的體溫。

我看著看著不知是該譴責抑或憐憫,外遇顯然只是渡邊淳一用來發現自我的一個前戲。他崇尚的那種狂暴愛情只能透過「唯有具備犧牲他人、堅持滿足自己的慾望這樣強韌而剛毅之人」獲得完整,然而愛的完整又非外遇終極目的,情癡至深,意欲捕捉的不過是一個空泛而存在堪疑的理想我,何其懼佈的悲哀。

渡邊淳一好用自然景緻形容男女的心緒與情意變化,也暗示著人生的殘酷真相與愛欲本質正如無情遷移的四季生態。亦即,時光無論如何總會向前挪行,人要不跟上要不為之摒棄,只能二中選一。這使他的小說多半洋溢著惡意的美感,愛戀竄入他的筆下都充滿了又痛又美麗的輕顫,在秘密與昭示之間構連出一種犯罪似的緊張。他眼中的愛好像本身就是目的也像並無目的,性慾似乎已是極致但也可能只是工具手段而已﹔至於主角惶惑的自我追尋則是更龐大的難題,通常渡邊不會給予解答而只留下長串問號,讓苦惱的讀者繼續憂鬱。

中年男人是不是個個都像渡邊淳一筆下那樣,對愛情與自我充滿浪漫又岌岌可危的幻想?我猜我大概還不到足以理解的年紀,所以只能繼續看下去,邊看邊罵,直到有一天釐清謎題。

(200406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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