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g 3, 2004

青春電幻物語


青春電幻物語(All about Lily Chou-chou)



在老師的推薦下看了這部片。雖然事先已經接獲情節沉重的警語,看完後還是忍不住陷入氣悶暈眩的昏惶。每每遇上特別深刻的小說或電影,我的激動總是全數銘刻於強烈的身心反應,無從隱藏。比如頭會崩裂似的撐張著,鼓漲、滾燙﹔眼淚則擊打心底激起水花,冰涼的觸感隨波紋一圈圈擴散放大。

「All about Lily Chou-chou」就是這樣一部電影。迷離光影、強烈色彩、歪扭鏡頭,情節故事則尖刺地插入心口,迸出赤紅生腥的疼痛。

「All about Lily Chou-chou」透過迷、欺凌文化與網路社群三條軸線,勾勒當代社會中人們漂泊無依的惶惶不安。殘忍的是導演選擇了青少年文化作為表現對象,這使得劇情原有的沉重更上一級,彷彿暗示著生存意義的迷惘已自成人世界向下滲入青春時光,人對生存意義的茫然則擴散為集體性的不安。

我記得Bauman談情論愛時曾經說過,當代社會已經脫離為了生存搏鬥的階段,生命的意涵取代謀生的行動成為思想重點。於是我們痛苦、我們掙扎,汲汲營營只為明白「人從哪裡來,將往何處去」,意欲回答「存在意義」的難題。Beck的觀點略有雷同之處,他認為傳統鈕帶的脫解使人陷入前所未有的孤寂,因而只能不斷地尋找新的替代品,諸如愛情、子嗣等等。

這些社會學的詮釋出乎意料逸散著哀愁的味道,好像人正切除部分的自己換取自由,截肢之後卻落入遺憾的深谷,只能捕風捉影,從替代的關係或連結裡填塞空缺。「All about Lily Chou-chou」就環繞這追索與迷失的過程打轉。當家庭失去庇護的力量,學校的指引功能不再,而清澈單純的友誼關係又面臨崩解時,少年遁入虛擬空間與音樂的世界,在螢光幕下閃閃發亮的文字中尋得支撐。

這副景況並不只是電影的橋段,任何一份網路社群的認同研究都可能導出相同的結果:使用者在光纖電纜的輸送中散佈自我、尋覓認同。歸納原因,是因鈕帶的缺乏使人有如漂流無垠海洋,放眼望去不見指路的十字星,只好將希望寄託於浮木流冰之上,以期在對照的過程裡倒映自我,而後界定存在的座標。

片尾眾人散立原野的畫面提供了十分貼切的註解:平原何其廣袤而人相對微小,四界八方尋不著對照指標,而一旦邊界和距離失去意義,人的存在位置也隨之模糊。最後,手中的唱盤、音樂成為唯一對照,彷彿只有藉由他物的距離才能確立自我,也只有訴諸他者──偶像/迷群──的連結對映,才能找到自己的存在位置。

當代人對於生存意義的迷惘不安,引出了替代式連結的必要。在Beck的論點裡,愛情取代了宗教,成為現世的終極寄託與信仰,而在「All about Lily Chou-chou」影片中,「迷」、「網路社群」與「實體社群」,則扮演著三個主要的參考座標。兩者的共通性在於,他們都是藉由「他者」來尋覓、定義自我的過程。意即,「某某偶像的迷」正如同「某某人的伴侶」一樣,是安身棲息的巢穴、是嬰兒看見母親與自我差異的鏡子、是殼、面具、座標。

此外,這三個指標也都具有日趨流動的特質,科技發展尤其加速了來去挪移的變化,並使三種社群之間出現相互重疊、合作和替代的可能。少年可以同時扮演Lili迷與虛擬社群領導者的角色,或者遁入彼岸,變易著迷與連結的對象﹔可以藉由科技與著迷強化生活世界的友誼,也可以經此逃避現實困境。

然而,這些新穎的連結也無法迴避個人主義的傾軋。人們甫歡慶著尋獲一塊自由發聲的新樂土,頃刻就面臨自我規範或爆發衝突的兩難。例如,Lily討論群組對於偶像發展歷程就存在兩種聲音,他們要不正面大規模的衝突,要不另闢戰場,將易引爭戰的論點匿為私人討論。

這種詭異的舉動點出了現代社會的矛盾,個體化的影響剝除了人原有的傳統鈕帶,人們於是求助科技渴望替代式的連結,然而衝突的可能使人寧可另闢領土,最終形成網路上孤島林立、互不對話的窘境,甚者落入暴力相向的對峙。

日本作家村上龍曾採相似筆法寫作「共生蟲」,同樣訴諸迷、人與科技等替代式連結關係,意圖剖開社會以光滑精緻外殼裹藏的空虛本質。兩部作品出乎意料的有著許多共通,比方說他們都營造出一種淺灰色黯淡的氛圍,把粲然青春壓抑到幾近崩潰的境界。人在裡頭茫然的漂浮渴望對話,卻在西嗩聲匯聚成激烈的嘈雜後恍然大悟,獨語的本質使他們全都變成刺蝟,從此失去貼近取暖的可能。

換言之,替代式的鈕帶沒有解決孤寂,寂寞反倒像是迴旋的渦流,愈發快速擴張著乃至吞噬你我。獨行是一個人的寂寞,戀愛是雙人份的寂寞,外遇是三個人的寂寞,著迷是集體性的寂寞,虛擬社群是擴散式、集結零星光點形成的巨大的寂寞。岩井俊二和村上龍,非常殘忍血腥的挑出了這種寂寞。

電影播完後,教室一度陷入驚愕的失語狀態,大約是劇情意象太震懾太強烈,反而讓所有的語言都沉寂失色。

我在回家的路上買下德布西的鋼琴選,夜裡熄掉房間所有的燈,音響聲音撥到最大,閉上眼睛安靜冥想。以前喜歡《月光》那股淡淡的愁緒,今晚音符流瀉的姿態雖然一樣舒柔,樂聲裡卻浮出截然不同的意象:黑暗中我看見銀灰色的月光淒絕耽美,微暈間渲染著血的哀艷與死之華。我看見太宰治*滑進深河,少年刺出短刃,直子**自縊了,我的手腕則飛過麥田群鴉。那些時刻都有月亮在場,我們的孤獨卻仍無可救藥瘟疫一樣。

靈魂像光點爆炸四散而去。我想哭。我看見幽黯裡,寂寞放光的月亮。

*太宰治為日本無賴派作家,著有《人間失格》、《女生徒》等作品。
**直子是村上春樹小說《挪威的森林》中一角,久為精神疾患所苦,是男主角愛戀的對象。

(200405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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