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g 2, 2004

電影:王牌冤家


王牌冤家(Eternal sunshine of the spotless mind )

幾週前看了《王牌冤家》,步出戲院時我沉默著沒說話。經過身旁的年輕女孩大聲抱怨劇情冗長,另一個則懊悔錯信金凱瑞的喜劇招牌。怨懟之聲霎時覆蓋了影院,我卻獨獨想起戲裡天光乍現時,金凱瑞斂合疲憊、單調、無奈與焦慮的蒼白表情,打了寒顫。

清晨與深夜,如冰似火的折磨,失戀者最害怕的兩個時間。想想看朝陽穿透百葉窗縫隙的角度還是一樣,冷卻一夜的室內氣溫清冷如昨,世界的運轉全無變化,就連風鈴作響的姿態與聲調都如初聞時輕盈。視線所及、聽域所括,事物樣貌依然,唯一變化的只有錯落愛情這件事罷了,多麼令人難堪的真相。

落單的清晨分外催折,彷彿泰半世紀的憂傷都凝結於此,在夜與日的交界,在夢與醒的邊緣。思及此處常讓我陷入半強迫的沉睡狀態,要不模糊著眼躲在被窩佯裝夢境,要不睜開雙眸對空氣落淚發呆,試圖躲避踽踽而行的清冷。

也曾幾次安慰自己,不過就是回到早幾年一個人的慣例,照舊一個人佔斗大的床、交替不同顏色的牙刷﹔一個人梳洗畫眉妝點唇眼﹔一個人泡一大壺牛奶,咕嚕咕嚕地暢飲而盡﹔一個人烤吐司,烘半熟的蛋﹔一個人自言自語:再見、早安。不過就是回頭過活,為什麼不自覺會僵了手指、低頭垂泣?

所以我能理解Clemintine求助忘情診所的原因,也明白Howard、Mary執行記憶抹除的動機,約莫自己也曾發出近似的嚎啕,捶心扯髮地哭嚷但願別再與他相遇。我們終生為回憶所苦,記憶包覆人心如帶刺的蕨,越掙扎、越緊密,荊梗不留情地插入肉裡,滲出熾熱的血液。與愛相關的記憶倘若不能完整,回顧時只看見晦暗的不堪,而人傷到了極點往往殘酷絕決,寧可除卻過去如同湮滅屍體,寧可忘記他就像拋棄一顆蛀牙,寧可失憶。

愛情無力可為時,我常常想起西蒙波娃。堅毅卓絕如她是我長年的憧憬,然而沙特的叛離是不是也曾經重挫了她?寫出女人不是生成而是塑造而成的西蒙波娃,被女性主義尊為先河祖師的西蒙波娃,沙特漂浮不定的愛情是否曾經令她落淚?是不是曾讓波娃屈膝乞討?她有沒有後悔遇見過他?

我不知道波娃的答案,我也不知道自己的,唯一肯定的是戲中人成功選擇了遺忘。

只是,遺忘之後呢?

Clemintine與Joel再次邂逅了,Mary與Howard再次犯了錯。消除記憶不但無助於改變人生,連性格的挪移都不可能,人帶著原有的偏見重蹈覆轍,像復返軌道的星群,像不可逆轉的衝撞宿命。就好比她討厭他自私的性格、輕浮的玩笑,也討厭發怒時的嚷嚷、缺乏耐心的急躁,更重要是恨透他的背叛與傷害,終究卻走回他的身邊。她拒絕不了他的溫柔、幽默、親吻的溫度、擁抱的態勢,她拒絕不了回憶的經年累月。

她討厭他。她愛他。

愛是自作自受的狗咬尾巴遊戲,是不斷的失憶與記憶,是輪迴與重蹈覆轍拼組的戲碼,是出爾反爾、左右互搏的混戰。人常常想要忘記,卻發現遺忘的危困,尤其是忘了以後仍然一樣的想,卻再也想不起思念的核心。失了主體的思念,漂流無依的回憶,和落了單的清晨午夜一樣,四周環繞微涼的孤寂。

愛情無從學習,我想起包曼的話。這指引疏冷悲傷,遙遙呼應著電影的諭示:愛情,無從學習。

200405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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