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g 6, 2004

大眠 (The Big Sleep)

大眠(The Big Sleep)



今晚看了《大眠》(The Big Sleep)。據說這是冷硬派初登螢幕的作品,在混亂的戰後一枝獨秀,重新改寫了古典推理專擅一方的懸疑片市場。一九四六年的作品,自然不能和今日相比,手法或陳述技巧都是我們陌生的,於是有同學戲稱,「它真的令人『大眠』了」,顯然沒有辜負戲名的伏筆。

如果要我談《大眠》,我會先解決複雜的角色關係。

一如W所說,《大眠》採用了一種既倒敘、又直敘的風格。偵探介入事件時,迷團已經開展至中期,許多前提被預設,而且已經發生了,隨著偵探視野涉入的我們不明究理,很難以現今懸疑片豢養的領域知識(domain knowledge)進行拆解,於是困鎖於人物頻頻交替、謀殺和死亡,卻難以釐出完整圖貌。

老師說,這在小說裡有完整的說明,但搬上螢幕是另一回事,取捨與剪接難免折損文本的原汁原味,尤其是想說的太多、時間又太少時,極易流於一種拼命聒噪的瑣碎。這顯然是非常麥克魯漢的詮釋,由此要探究的將不再是內容問題,而是媒介對人、事物與外在世界重構再現的差異,以及依序引發的心理觀感與行動反應。

此外,這個論點還有繼續延伸的可能,所以我先畫出關係圖,嘗試在圈圈與線條裡排列順序:

大眠(The Big Sleep)2

關係一旦釐清,內容迷霧大致消解,重點可以轉回「敘事風格」的爭議。對我來說,敘事風格的差異確有影響,但並非只是媒介轉換的問題,應可進一步細緻化,區分為數個討論層次檢視。

首先,回歸文類走向,倒錯時序的陳述方式其實呼應偵探小說的重要元素,即「懸疑、迷離與似有若無」的氣氛營造。作者一方面丟出線索,吸引讀者/觀眾追餌,一方面又得攪混線索的指向,避免真相太早揭示,錯失了攫取讀者/觀眾注意力的時機。因此,逆向行走的陳述方式展現兩種優勢,一來它可以持續發散事實,不違逆提供線索的原則,二來那線索總歸是鬼靈般的光暈,看似繞著核心打轉,其實擴增了揣測的範圍,反而叫人愈發摸不著邊際,迷團四起。

套用麥克魯漢的術語,偵探小說是以極「冷」的訊息,交換讀者熾熱的參與。「冷」的技巧在於不完整的資訊(線索)、謎樣的人物與混亂的時間點。只是這「冷」並不是真的「冷」,在印刷媒介的特質影響下,小說作為一種不回應的單向傳播工具,最終仍得走向完整的訊息供給,使樣態自朦朧轉為清晰,而不能如網際網路等高度互動的媒介,將意義交付與無終止的訊息往來。

也就是說,無論懸疑小說或電影,全都採用一種「持續加溫」的手法開展:任情節由曖昧不明轉為清朗,作者(或偵探)則隨答案呼之欲出攀握主導位置。因此,真相大白同時是一個戰爭的高潮與終結,作者的獨一事實稱霸,四方揣測則為句點所殲滅──喧嘩眾聲嘎然而止,這是作者的獨角戲,幕在最華麗的時刻落下。

如果《大眠》的敘事形態難獲認同,我們應當接著追問自己,當代信仰的「理解模式」是什麼:當我們觀覽電影,我們渴望什麼、要求什麼,又被引發什麼?這些答案必然依附於讀者/觀眾的背景而生,敘事這件事因此多添了幾分歷史意義,它不但是敘事手法的變革,還是時代轉換間,彼者與此者的斷裂與交鋒:

我們不愛黑白電影,不愛默片,對劇中蜻蜓點水的調情畫面嗤之以鼻,取笑非常粗糙的動作與幕後技術。

《大眠》來自上個世紀的鏽紋,在當代觀眾的嘲謔裡顯得格外尖銳。睡著的觀眾不是厭惡劇情,只是無法被吸納、被「催眠」。電影設備與拍攝手法的精進洗鍊觀眾對視覺品味的慣性,鮮明的色彩、雜沓的聲響、具體化的暴力與色情,我們對電影自有一套領域知識與判準,平時它安然潛伏,遭逢衝擊時則如雷達豎起,毫不留情地打壓逆己。

這裡勾出了另一個問題,那麼,早期的人們為什麼能接納「黑白電影」,或是「默片」?

生活世界從來不是晦澀的黑白對立,原色總是不斷自身邊漂流,單是「藍」就能擁獲二十八種以上的形容詞,這樣的觀眾如何說服自己進入黑白世界,徜徉其間並且擷取愉悅?更遑論從來不曾停止的碎碎聲響,聲音總是西索著貫穿晨昏夢境,人們甚至不知道何謂絕對的靜謐。

所以黑白電影呈現了一種錯位於光、影間的世界,它雖然重構真實也再現文本,先天缺乏色彩的特性,卻使其永遠與「真實」保持距離。默片更是如此,它簡直是脫離現實的極致了,在片刻不得安寧的生活實境裡看來尤其諷刺,人們竟然得付錢消費不存在的寂靜,然後在電影院裡笑鬧歡騰、打破寂靜。

消費的目的為何?消費的效果如何?愉悅從何而來?《大眠》拋出了比謀殺案還要糾纏的迷團。跨界小說與電影、真實與虛構,文本的產製、轉換與消費意義,三道思考軸線在此相逢﹔《大眠》之後,醒著的只有敘事辯證,喋喋不休地繼續失眠。 (20031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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