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 15, 2004

黃媽媽 II

五點,今天是黃媽媽的公祭。

昨晚我徹夜無眠,人坐在桌前發楞,眼淚簌簌直落,胸口悶極了,心悸。我的閃躲已經到達盡頭,公祭不像上香只消面對僵冷的牌位,公祭時必然會見著她安然躺臥的姿態,緊接著是長串告祭的儀典,然後永遠的分別。我躲不了了,我無處可逃。我哭的越哀淒離道別時刻越接近,我好怕好怕啊。

她在夜裡離去,我卻望著天色由黑轉為灰濛,然後從遠處亮起燦白的光,浪濤般捲走幽影。我看見天空散出柑橘般的美好橙色,我嗅出晨露的沁意,我聽聞曠野的雞鳴。黎明將至。我的人生還有漫長的天明,她卻永遠沉入了夢境,這讓我本能性的畏懼天光。

八點,我搭上敦化幹線。

敦化幹線路行台北最繁華的幾個區域,以流動接合了幹道間的相隔遙遠。我常常覺得台北有如四散碎裂的故事,每個角落上演著不同情節,而敦化幹線則仿若縫合的針線,細細密密穿紮出織錦畫面。沿著敦化幹線行去時,不時湧起窺見人生轉折的慨歎。

敦化幹線從公館啟程,那裡的喧嚷嘈雜帶有年輕的況味,宣示少年歡逸的遊散之興。東區則是青春的上城,人流、物流、金流交相拼貼霓光亮麗,夢想與迷途常常只在一線之間。南京東路被鋼骨大樓和逡巡的白領西裝淹沒,飛機起落諭示著人生漲跌,那股力求上攀又唯恐失足的緊張感,恰恰有如中年奮戰的情懷。

再往前,步調突然緩下,舞姿、拳腳、棋奕與談話包圍榮星花園。白頭話當年的懷想通常透著雲淡風輕的飄遠,所有步行的老人都朗笑著慈眉善目,醞釀為一股集體性的閒適感。然後西山日薄,天將黃暈,不遠處的市立殯儀館理所當然成為消殞的終點。故事到此告結,人們終於觸及北城行路的末界,在人生最疏遠的那個梢點。

我沿敦化幹線一路行去,將在民權與建國路口鳴鈴。那裡不是我的終點,只是偶爾路行的景色,是隔著安全玻璃的視線。那裡不是我的終點。

她說累了在那裡歇腳,我循足跡追來卻發現冥河湍急遙遠,而她已經安然入睡。我嚎啕大哭就像四歲那年。四歲那年我在公園走失,一個人啼哭著找到回家的路,後來她疼惜又讚賞地誇我聰明,還叮嚀我日後就算獨行也別忘了走回歸途。

我記住了。

她現在放開我的手,是不是要我安靜地找回自己的路,讓她走向她的歸途?

九點,民權東路的咖啡館。

可可咖啡嵌著巧克力餅乾,再怎麼加糖都嫌苦,有預備逼出眼淚的艱澀感。
又或者,其實是眼淚纏綿眼眶,味覺自然而然波動擾亂?

市立殯儀館在正前方,黃媽媽的家人全在裡頭,可我不想進去。時間還早,我不急,我想多和自己的幻象擁抱。我想假裝黃媽媽猶在人間,假裝她只是忘了與我們聯繫,假裝她還在台北,假裝世界上根本沒有一種疾病叫癌。我還沒準備好,我還不打算告別。

別傻了,眼角的水漬是咖啡逆滲的苦味,不是告別的淚水,我沒有什麼好告別。

十一點,方格化的靈堂,我知道她在布簾後面。

場內的人我多半相熟,只是刻意不想與誰對望。我害怕任何人的目光。此刻任何視線相接必然都是爬著淚痕的弧角與殷紅如血的邊眶。我不要看見這些,也不要我的這些被誰看見。傷心是我們共同的秘密。不知這秘密的怕只剩下黃媽媽而已,她瞞著我們離開,而我們瞞著她哭泣,兩方都傷了心。

好多人在哭。我也哭,我的眼淚流了一天一夜,會不會就這麼流著流著變成了血,像幼年黃媽媽念過的童話故事一樣,像那些關於精衛的思念、孟姜女的憂傷、長髮公主的懊悔。

瑲瑲在笑。她太小,不明白生死何故,我們該怎麼向她說明,婆婆已經進入深沉的夢境?瑲瑲開了文姬姐的背包,她叫喚端端開心打招呼,她想到處亂跑。她的詞彙裡還沒有死亡及其衍生義,她對悲傷懂得太少,她只覺得大家哭啊哭的很無聊。我們該不該讓她知道,日夜陪伴的婆婆已經走往更遠的他方?但怎麼讓她明瞭?

以前那些孩子都到了。

他們有的早已經不是孩童模樣,而今全都蹙緊眉頭、一臉憂傷。他們好安靜,連彼此招呼都不敢,沉默是孱弱又緊繫的繩索,牽動在場所有的情緒感受。我猜他們從沒想過,再次齊聚會是為了弔喪。我猜他們從沒想過,因為我從來沒想過,而我是他們之中和她在一起最長最久的一個。

我沒想過。

司儀念的那些悼詞冰冷制式,那不是她。我知道那不是她。我認識的她遠比那些形容更鮮活,更有圓滿豐沛的完整感。那不是她。

我想起四月她來電話。那時我捲入研究室風暴,忙著清理搬運沒時間多聊,掛電話時總覺得黃媽媽欲言又止,卻不知道她其實是預感了今天的悲傷。她把那些話都藏住了,只問我好不好、感情順不順利、身體健不健康。而我竟然還愚蠢的要她學email和msn,以後可以常常在網上相遇。更愚蠢的是我竟然錯認那場搬遷將使我免於失去至親。如果知道她已經惡化至此,我不會這樣輕短地結束談話。

我好後悔,我真的好後悔,那是我最後一次和她聯繫,而我連多陪她說幾句話都做不到,我連希望她長命百歲這些願望都來不及說,我連我真的很敬愛她這些話都沒有說。我好後悔。

我恨透這世界迫不及待把我們帶向死亡,卻不允許任何一場重新來過。

十一點半,祭儀將終。我遁出司儀的話語,在裊裊香煙裡追索和黃媽媽共有的過往回憶:

我記得二十二歲那年終於拍出好看的大頭照,老媽把底片要走,送了一張給黃媽媽,還說黃媽媽特別指定要放大。爾後每次踏入黃家,那張長直頭髮,輕亮微笑的學士照就在左邊櫥櫃張揚,她會向人介紹,惠潔是黃媽媽疼愛二十幾年的小孩。

我記得十六歲那年有次忘了帶皮鞋,打電話回家求助時幾乎要急出眼淚。黃媽媽抱著愛因搭計程車趕來,一句責備也沒有,還細心問我是不是東西都有帶齊。

我記得八歲那年發燒住院,黃媽媽每天帶著食物前來探望。護士小姐最後都忍不住羨慕,啊,兔牙妹妹有一個好疼愛你的黃媽媽。

我記得六歲那年和黃伯伯黃媽媽一起到南靖糖廠舊宿舍清掃,房子是陳舊積滿灰塵的日式木造。我嗅著空氣裡塵埃的味道,四處蹦蹦跳跳,最後還踩垮一張歷史悠久的竹席木椅。

我記得四歲那年爸媽爭吵。哥哥牽著我在門外呆立不知所措,黃媽媽看了趕緊把我們帶回黃家,雖然過了晚餐時間仍然作了滿桌菜點,席間不斷囑咐我們多吃一些。我記得那些菜飯的香氣,還有被黃媽媽帶回黃家時瞬間鬆了一口氣的感覺。

我記得三歲那年躺在黃媽媽身旁央她讀午睡故事。那些書我們都聽了千百遍了,但透過黃媽媽口中總讓情節變得活潑有趣。那天黃媽媽不小心多翻一頁,我立刻叫嚷著少一段,黃媽一查驚為天人,常常拿這向人證明我從小就聰明機敏。

我不知道人的記憶能擴張下探到什麼境界,但我記得黃媽媽好多事情。

我記得黃媽媽最擅廚藝,我特別愛吃黃媽媽親手烹煮的毛豆紅蘿蔔炒肉、客家小炒、蒸蛋、煎魚和醬肉片等等。黃媽媽作菜迅速但品質非常優良,她作的蒸蛋滑亮無縫,圓整光滑的像剛完成的雕塑品。黃媽媽滷的蹄膀媲美醬油廣告那種紅通油亮的視覺效果,而燉滷多時的醬汁若用以佐飯更堪稱人間美味。然而我有多久沒再嚐過那些好味道?

我記得我愛逞強幫黃媽媽洗碗。我記得我曾有一隻跟人等高的熊娃娃,我老愛在週六晚上抱著它跑到黃家撒嬌。我記得我曾經宣示要當黃家的小女兒,要跟文姬姐文祥哥搶黃媽媽。我記得我以前會坐在黃媽媽的腿上,當滑梯似的賴著。然後我越長越大,我很少再撒嬌,很少再賴在黃媽媽家,我甚至連嘉義都鮮少回去了,就這樣習慣台北的時光。

我很愧疚。黃媽媽時常掛念我,我卻很少主動的想起她、聯絡她。我太習慣她在那裡,就以為她會一直在那,從沒想過失去的可能性。黃媽媽時常掛念我,去世前幾天還擔憂著我的感情宿命。文姬姐含淚說,黃媽媽最不願見我在情路上波瀾爭端,以後一定要黃媽媽保佑我,將來找到一個疼我愛我的對象。我很愧疚,我從來沒能及時去說、去做,我從來只是偶爾牽掛。

十二點。

我看了黃媽媽最後一面。躺在棺木裡的她好瘦小好安靜,好不像我記憶裡的她。我想告訴自己那不是她。我想告訴他們那不是她。我想說,我說不出口,我抱著文姬姐痛哭哀嚎。我第一次放聲大哭了,知道她去世後我只是偷偷掉眼淚,我不敢哭出聲,我知道每個人都難過。可是我抱著文姬姐哭了,我知道快要釘棺,我知道火化在即,我知道那副曾經擁抱我、照料我的身體,再過不久就只剩下回憶與照片可供依存。我討厭這樣,我討厭再也不能看見黃媽媽,我討厭事物凋零的必然性,我討厭她的離去。

冥河湍急遙遠,她朝彼方漂去,我們還站在原地,依依不捨渴望多留一些回憶。

十二點半,棺木上車。
送行到門口,我只是不斷的說,一路好走。

一路好走。我向遠去的她說。一路好走。我向要留下來繼續前行的自己說。

一路好走。
Post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