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 14, 2004

黃媽媽 I

六月十四日,清晨四點,我睡不著。

夜半時心悸得厲害,整個人像要癲狂那樣煩躁,翻來覆去就是不能闔眼。我試著推敲失眠的理由代替數羊,卻發現問題越想越紛雜,好像散落的毛線球那樣糾葛,又像密密麻麻的蛛網纏成了繭,而我缺少破蛹的氣力,只能頂著又亂又漲的腦袋發呆。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失眠。是吃喝太多咖啡因的緣故,還是昨晚看了悲傷的科幻小說?又或者只是因為悖離服藥期限太久,甲狀腺亢進終於又開始不甘寂寞?失眠的理由有千千百百種,我不知道自己的病因是什麼,甚至也沒辦法對號入座。磚磚瓦瓦就這樣堆起了厚牆與圍城,空氣裡塵埃四散,遠處飄來霜霧的味道和鳥鳴聲,我知道黎明不遠。

天將破曉,我卻轉啊轉的困頓著走不出去,像迷路的阿爾吉儂,憂鬱並且十分自閉。我想睡,我告訴自己要睡要睡,但清晨已屆,離起身剩不到四個鐘頭,然後我將梳洗束髮著黑衣,到城市的彼端參加公祭。

公祭。今天是黃媽媽的葬禮。

我一直被提醒。爸媽的來電,哥哥的簡訊,同學的問答,我的記事本。我一直一直被提醒,卻始終沒人知道我的恐懼。整個晚上眼淚就像不定時的炸彈迸發,我一直哭著一直哭著,在廁所裡哭,在書桌前哭,手指飛舞鍵盤也沒能遏止眼淚滑落。我其實不想去公祭,我不想目送親愛的人離去,我不想看見她化為灰燼。我不夠勇敢,我還沒有克制哀傷的堅強。

兩個禮拜以來我一直閃躲。牌位上的字體看來那樣曲扭那麼不真實,於是我可以安慰自己她不過是躲在文姬姐家裡沒和我們聯繫,我可以安慰自己一切只是長夜裡的一場惡魘,是我紛亂精神裡一個崩潰的錯覺,她其實從來沒有離我們而去。我可以這麼安慰自己,然而一旦去了公祭就不行了,一旦去了公祭我們必須要面對冰冷的身體,面對闔上的眼睛,面對她的死去。

我真的好怕好怕公祭。

我怕極了。我不想看她被換上那些老氣的壽衣,她出門時總是穿著桃色紅色美麗的衣裙。我不想看到她躺臥硬木板和金銀紙間,她手腳畏寒習慣睡躺溫暖的床被。我不想看她被釘入棺材,她那樣愛熱鬧的,一旦鎖入棺材就永遠不能再見了,我怎麼可能眼睜睜看她遭到圍困而不為所動。我不要她被推入火焰,人一入了火頃刻就成了灰,一定是燙著而疼痛的,我不要她那樣。

我好痛好痛。

想起她的一切,疼痛就直直攫住心口,沿著血脈精髓四散開來,我好痛好痛。哥說她在我們心底印象那樣深刻,只要時常掛念就不會忘掉。可是記憶是最不可靠的東西,它總在我們毫無戒備之時遁離,你如何能夠那樣薄弱而易碎的信契。K說多年來她也在逃避,然而這次我該逃往哪裡?我應該躲入大腦皮質哪處皺折或是心肺之間哪個空隙?我應該躲入夢境還是幻覺?我應該躲在哪裡?哪裡可以逃避生死的消息?

五點了。這是她的最後盛宴。

我知道我將梳洗束髮著黑衫,悠悠走著像夜的身影。我知道我會捻香,下跪,叩首。我知道我會哭,會痛,會顫抖。我知道我不能說住手,我知道我不能阻攔,我知道捨不得也已經什麼用都沒有。她已經睡去了。她會一直這麼睡去。睡到我長大,睡到我衰老,睡到我的愛恨悲歡都凋零。

她睡去了,我們的思念卻才剛剛甦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