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 13, 2004

巴黎倫敦流浪記

歐威爾(George Orwell, 1903-1950)曾經撰寫《巴黎倫敦流浪記》(Down and Out in Paris & London),紀錄他漂流兩座華都的生活點滴。說來有趣,巴黎與倫敦是歐洲隔海對望的兩大重鎮:一個是女人的城市,霓彩輝煌﹔一個是男人的都會,清緻優雅。他們一邊是花,一邊是綠,遙遙相對競爭著造訪者的目光。

我曾經行走於兩個城市的大街小巷,然而不論如何穿梭行路,目光所及永遠是光潔亮麗的模樣。偏偏歐威爾打破了這等印象。歐威爾的書裡沒有燈影點點的紅磨坊,沒有精雕細琢的國會大廈,沒有五彩輝煌,沒有高樓巨堡﹔他說的根本不是一段精心點綴的旅遊記事,而是關於貧窮、落寞與單調構築的血淋淋真實。

他記錄著兩座灰色的城池。

巴黎與倫敦在歐威爾筆下於是帶著霧濛濛的昏渺神態,遠遠脫離我們對於一般遊記的想像。所謂旅遊不外乎是清晨熱騰騰的卡布奇諾,佐以香極了帶著肉桂氣的楓糖麵包,還有一桌佈滿漂亮空洞的乳酪。旅遊應當抽離時間,應當浪漫且縈繞幻境氛圍,應當是顯而易見的逐夢經過。

然而批判精神很強的歐威爾顯然不吃這套。他的生活裡沒有濃咖啡和糖麵包,他的口袋中連糊口的便士與法郎都貧乏﹔他目光所見所及全都是舊,是霜雪在即的厄夜寒冬,是裹著土灰色爬滿蟲蟻的矮牆破瓦,是灰色城池,終年瀰漫著貧苦的晦澀。

歐威爾也看到骯髒至極的倫敦與巴黎,貧窮將那些處所蝕出大片大片的昏茫,金錢匱乏使人與物流商流人流資訊流全數斷裂,更使城市陷入猶如天堂地獄的分割。縱斷的冥河又深又遠,此等彼處橫隔不能接軌的空缺。

貧窮還是一種內向腐化的疾病,與之相伴通常是枯燥漫長的無所事事,接下來時間感逐漸潰散、空間距離失焦,森然的空白取代焦慮感,以至於落入僵冷的麻痺狀態。然後人就這麼遊蕩著,從北到南、由東往西,彷彿天定一樣成為沒有歸期的遊民。

簡言之,歐威爾談的不是都會歷險,更非旅遊札記﹔他關注切切實實的真實困境,他談論貧窮的問題。

讀這樣的歐威爾難免有點膽怯,最後只能安慰自己貧窮的情節其實非常遙遠,至少在求學光環的保護下,我還可以多當幾年高枕無憂的米蟲繼續發胖。然而才剛這麼想,貧窮立刻像股無處不顯靈的神威,迅猛而強悍地包圍生活﹔無形無影沒有前兆,我連防禦的反應時間都沒有,呆楞原處任其宰割。

故事是這麼發生的。上星期天我窩在研究室念布希亞,被滿紙物與商品的描述撩撥得蠢蠢欲動,正打算出門午餐,卻發現兩張提款卡相繼失效,翻遍皮夾只找到一堆大大小小的硬幣,堆在桌上構成不完整的矮山。總額一百三十塊,換句話說我必須靠這撐過整整三頓飯。

一百三十塊錢數目不少,省吃儉用勉強可以捱過一天,然而一想到提款卡更換作業的不定數,以及出乎意料落入靠硬幣過活的困境,猛然有種慘遭金錢背叛的悲愴。那心境大概近似王寶釧苦守寒窯或尾生抱柱之信,恍然遭棄的片刻只剩下滿腹說不出的辛酸。當下我雖然想學杜十娘投寶箱洩憤,偏偏全部財產只剩下眼前一百三十塊,連填箱補盒都裝不滿了,更甭提棄水沉河。再說,如果連這一百三十塊都離我而去,那才真是呼天喊地鬼神不應的慘劇。

我試著說服自己擺脫焦慮,但一百三十塊就像揮之不去的蒼蠅盤旋腦海,一分一毛都需要斤斤計較、審慎拿捏。平常我只關心熱量多少脂肪%數,偶爾還會考慮營養均衡和維生素攝取,然而財務吃緊的當口,所思所想全部都是金錢分配的問題,收銀機打出一百一十五塊時我還明顯的鬆了一口氣。即便回到研究室裡,依然不能專心面對布希亞的符號價值論述﹔現實生活都快過不下去了,哪有心情追問商品交換價值的可疑意義。

於是我終於明白,當歐威爾以「營養不良毀了他的大丈夫氣概」來形容遊民朋友時,不單揭示了貧窮對身體的催折,還暗示窮困將使人無從改造精神生活,甚至造成價值觀的蛀蝕與掏空。歐威爾而後進一步詮釋「貧窮」,他認為這是上層階級藉以遂行控制的神話﹔貧窮使老百姓不得不投身勞動,勞動的過程則壓擠思考的可能,最後令所有反抗、革命與抵禦的火苗,全都消融於日復一日又機械化的行動之中。

這麼一想不禁覺得,浮空談論的布希亞簡直就是歐威爾眼中上層人物的代表,是那些會說「我們知道貧窮令人不快。事實上貧窮離我們很遙遠,我們只願意動動腦筋想想貧窮這個令人不快的念頭,別指望我們想出什麼法子來解決問題」的一分子。

同時我也在裡頭瞥見了自己的傲慢。如果不是這場名之為「貧窮」的短暫經歷,恐怕永遠不會想及,過往對零錢的輕蔑其實源自於遠離貧窮的自信,而那些關於下層階級或游民貧者的侃侃而談,事實上與飢餓保持了相當程度的距離感,是毫無痛癢的自娛想像。就像我現在端坐房內隔岸觀火,書寫的貧窮其實是段戲謔大過慘烈的文章。

我知道這約莫就是歐威爾厭棄的文人傲慢,因為貧窮只能實際落入、撼動,隨之搖擺。因此真正的貧窮落在視線和語言以外的地方,在我們自以為明白實則幽黯的角落,在社會的深端和邊緣,在夜的盡處,在制度的外環。貧窮發著灰濛霧氣視線不明,貧窮是乾麵包佐以冷茶,貧窮是顫抖著穿越一個一個救濟院。貧窮是窒悶的地窖和骯髒的床,貧窮是灼燙如火爐的廚房、油膩的碗盤和不潔的地板。貧窮是日夜晨昏炎天雨天的數算,是無止盡的茫然

貧窮的滋味,我猜歐威爾會說「只能經歷,無法言傳」。
Post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