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26, 2004

布萊頓 Brighton days

2002年,我在布萊頓過夏天。這之前我沒有讀過格拉罕葛林(Graham Greene),也不知道名聞遐邇的Brighton Stone,選擇布萊頓純粹是因為海的召喚。

四月決定赴英,我開始瘋狂穿梭.ac.uk的domain name,一方面評比學費高低,一方面衡量位置遠近。如果是名校更好,不僅有大師風采可供瞻仰,說不定還能帶點鍍金效應,滿足虛榮心理。

然而選擇不但是門藝術,也是繁瑣的社交遊戲,那陣子打開郵箱就是滿滿的英語﹔我人還在亞熱帶,光纖電纜卻傳來大陸彼端的寒涼氣息。幾次掙扎於設備、交通與生活便利性後,餘下的選項寥寥可數,索性竄入網頁,在虛擬景象裡尋找最後的權衡尺度。

一入Sussex網頁我就醉了:無止盡的海與夕陽交融出橙藍錦緞,港邊的旋轉木馬迎風點燈,層次漸上像發著微光的階梯直上天堂。沙灘散滿了藍白相間的帆布椅,城市中央矗立圓滑豐腴的清真式堡壘﹔風很大,呼呼作響,潮聲裡揉合輕音樂和海鷗的鳴啼,空氣中漾滿爆米花的香氣。

布萊頓暈散著一種閒適的氣氛。在這裡,Holidays無法窮盡,「將生活這等事交給僕人,好好放自己一個長假」的豪語則是最恰當的slogan。急需休憩的我於是蒙此召喚,迅速按下submit鈕,經歷刷卡、訂票、簽證、出走的步驟之後,在七月初抵達倫敦。

獨行成為習慣以後,許多超乎想像的潛能都被激發了。我練就一個人扛著十多斤行李趕車(最高紀錄是四十公斤)不吁不喘的臂力、談笑間驅使各國語言(當然只限於“請幫我拍照”這句話)的流暢,還有隨處可睡、即時清醒、跳下車門的三段式絕技。當然,習慣迷路的耐性也是另種附加價值,我不斷重複、強化、修正,以至於探清無數城市的邊界。

就這樣我帶著沉重的行李來到布萊頓,睜著疲乏的眼睛擷取城市印象。清朗的氣候、淨亮的天際,倫敦還陷在陰雨綿綿垂首憂鬱,布萊頓已經步向另一個天晴。粉紅、鵝黃、磚棕色的奇妙建築交相並列,依循瓦片鋪就的步道坡形起伏,裡頭有精巧亮麗的銀飾小店依傍香氣四溢的蠟燭行,沿著日落的軌跡行去便能通向海洋,港邊有旋轉木馬繞圈圈歌唱燃光。

布萊頓丰姿清麗如甜蜜的棒棒糖,浪潮總在寤寐間划入夢境,清醒時則有精勾細勒的小城風光。市中央坐落的離宮東方氣息濃厚,由中國竹、清真屋頂、浪漫的紗棉與印花布交織構連。布萊頓的城堡沒有守衛行禮如儀,草坪是開放的公共空間,是日光浴、野餐,或劇團即興的舞台,是朗朗笑聲的集散地。

我在英國遊蕩三個星期,去過倫敦、溫莎、劍橋、巴斯等等大小城市,當然也曾遠征蘇格蘭,在北方寒涼的疆土留下影子。每個城市都有她們獨特的印象:倫敦是現代與古典的極致,那裡可以見到一流的藝術、政治制度與資本運作﹔溫莎像全然貴氣的小鎮,以鑲滿徽章幟旗的披風包裹星巴克、麥當勞等現代物質。巴斯有質樸陽剛的羅馬風,格拉斯哥則如白頭紳士話當年,愛丁堡為哀愴的風笛奏鳴縈繞,仿若出征在即的勇士,舉手投足逸散著壯士不歸的絕決。

然而從來沒有一座城市能像這裡。布萊頓雖然刻滿蜿蜒崎嶇的小巷,城市本身的氣質卻毫無稜角,晨昏子夜一樣安然。

倦怠遠行的時候,在布萊頓能枕海風入眠,柔軟堅實像倚臥母親的臂膀,恬靜間有種安撫的力量。布萊頓像蔚藍的水兵地圖,指南針通往美麗的夏日冒險。這裡讓人遺忘了英格蘭的陰晴不定,原諒難以下嚥的fries and fish,為不列顛的冒險記憶籠上晶透微光。

布萊頓是我心底的假日之城,大街小巷伏藏美好的邂逅,恰嘻貓搖著尾巴留下微笑線索。布萊頓是清瑩剔透猶如水晶的城市,閉上眼睛我也能指認那股清澈的暈光。它是海上的寶石,是令人驚喜的悠長假日,是帶著浪聲潮氣的想念,是記憶裡最為湛藍的天隅。
Post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