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 11, 2004

來自上海

白從上海回來,頭髮留得老長,烏黑軟順直蔓到了胸口,眉毛則修成纖細的羽狀,惟一不變是那副舒坦的五官,一派我熟習模樣般地張展在圓臉上。



半年了,我們驚呼,上下打量對方。大約都在捉摸蛛絲馬跡,拼湊著光流梭的證據。同時也憂慮自己的身形,深怕真的老了,滄桑得太快太顯著,在還該慶賀的青春裡發現逸走的歡年。



一絃一柱思華年,然而畢竟不到容許絃紋縱橫於面的時節,一會兒就不顧忌的笑開了,眼角、法令,猶淺還深的印紋。



白說起我嚮往的上海。



她說那是座灰濛濛地城,天也朦朧,地也朦朧,日月飛花草木濛出一片邈邈的霧態,人落入裡頭要不走失也得迷了魂。



上海呵。



繁華的面容與台北相仿,同是位在現代與後現代邊角上打鞦韆的城﹔搖搖擺擺,前前後後,出出入入,遠遠近近。有時高樓大廈稜角分明,理性得叫人憎目,有時巷衖裡攏著咖啡烏龍薄荷罌粟的香氳,混血成斑駁錦緞,觸目驚艷也驚心。幾十年前這裡是洋人強佔的租界,幾十年後搖身成為諂媚捧獻的親外首埠,究竟是人把這裡活成這樣,抑或物將此處蝕吞為這等顏色,答案曖曖迷茫。



百年榮華,十里洋場。



王安憶說城市無故事,說上海粗鄙而俗氣。他們卻習慣望向海上螢光點點,說,錯夜的繁華,歡迎來上海。



落末的上海僻野則是我們無法想及的荒涼。過了市郊,再也沒有華宅豪廈,綠景從法國梧桐轉為松榕一類耐苦耐旱的植物。水泥道路走成了顛簸的石版,還是一大塊一小塊尺寸不一坑洞處處的嵌法,然後又跑成了砂石路,塵埃泛空,眼睛鼻子都睜不開的。



白常常穿梭市內與郊外,她說走久了路就像深陷神曲場景或RPG遊戲,一會兒飛升入空,一會兒鑽岩入地,景緻不斷變著,天使或魅影,而最後端坐的好像也只剩下她自己,四界八方都是幻象。



生活呢?一切都好。要不坐鎮監工,要不吃飯應酬,偶爾跑跑昆明、重慶與廣州,和梧桐一起過了夏、入了冬。一切都好。她笑,蒼白的唇上印了乾裂的縫紋。內地大約是冷著,所以一向暖身的她,即便回到南國都還遺下脣齒微顫的毛病。

生意不好做,台商不好做。她慣性的勉為其難,陪外籍客戶飲紅酒、啖魚生,在涼寒的沙洲外攏高髮髻,假裝自己已屆而立,用虛幌的成熟交換信任、定契,偶而還得賣身一樣地應付相親。



開始時有些新鮮,作什麼都火一樣的燒著,久了生活卻浮塵泛起,一絲一絲的灰屑從天空落到了地,幽暗晦澀。上海的日子好像滬江晨光那樣,初看軟滑亮麗如珠蚌,有種豐澤濃郁的媚惑,久了卻像貧味鬆弛的魚肚白,一抹一抹,盡是乏懶的皺折與疲憊。



不該不滿的其實,白開始為自己的挑剔懺悔。上海的日子衣食豐足,頭銜好聽,薪水豐沛,公寓一派慾望城市的東方姿態。每天有人喚她大小姐,唯命是從的等候吩咐。夏有荷賞,冬有雪光,還有四季常在的河、湖、沙洲與海,景色何其豐富,只是,心總晾空了一塊。



白垂下臉,望著氳氣發楞。



華街之後,巷弄全都是舊。牆瓦斜傾,縫隙裡窩著百來隻蟻蟲,角落則覆滿吐痰、便溺的漬印。人也舊,男孩的骨氣終究敗給了流言,朝虛無幻夢的階級意識和國族認同低下頭。愛情不敵資本主義,在這最高領導已經褪色黯淡的年代裡,他又新又舊的純粹反而尖銳的揭示了整個上海的荒唐。



白不再說,低頭,喝茶。



水氣撫過白瓷滑過脣齒,細微而溫柔的琤琮。



白說離開前上海吹起大雪,雪花一片一片像鬆糕軟屑,綿密甜膩,呼地一聲包裹了天地樹海、魚蟲鳥獸。



說也奇怪,日也朦朧、夜也朦朧的上海,落雪的瞬間反倒清爽了起來。覆天蔽地的霜雪淨得上海一身白燦,梔子花般的白,銀月牙般的燦。河岸冰柳則剔透如流蘇,襯住冰封的城、凝結的海。



啊,原來是乾乾淨靜的上海,從海上,來。



好像有點感動了。



我問白,有沒有可能哪一天,我也乾乾淨淨的,從海上,去向上海。



不久又將遠走的白似笑非笑,沉默著,一派上海的心眼表情。我猜不透她隱喻的情緒,只有輕聲道別,並在心底揣度她話裡未盡的空白。那空白打從魯迅張愛玲王安憶虹影以來一脈相承而極其糾纏,或是關於上海的言而未盡,或是關於上海的言無從盡,或是關於上海攸攸長長、無言無盡的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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