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l 1, 2003

再見,研一

再見研一

一場惡夢。我對這三百六十五天最誠懇的定義。

這夢是多病痛的,我在裡頭暴飲暴食,肥了體重卻瘦了精神,整張臉除了眼袋就是寫不盡的憔悴,還有鬆散乏力的四肢與肌肉頹然懸掛身體。這夢也是多荊棘的,傳播理論與方法學追殺在後,英文reading又勞心勞力,偏偏狂命奔跑耗損腦袋的氧氣,最後除了不定時現身騷擾的大師幽靈,一切都是空虛。

我不斷夢著。白晝傍晚、日夜晨昏。唯一甦醒的也不過就是作夢這回事罷了。

夢裡的咀嚼是機械化的。嚐遍便利商店所有零食卻不記得任何味覺,彷彿吞食只是一種天賦的宿命,和蜻蜓振翅一樣是種慣性的行為舉止。夢裡的奔跑也是無法抗拒的。雖然身體與精神都在吶喊疲累,卻總有某種聲音不斷唱咒,我則像出生就注定沉睡的公主,茫茫然走向命運的情節。

夢漫長得像是經歷幾個世紀,人在裡頭哭哭笑笑,眼淚乾涸於眼角,水的印漬說明情緒變化的波浪。我在夢裡失去了愛情,人生陷入一片困境,放眼四周都是高聳的城牆,灰白磚瓦記述抑鬱不得志的苦悶。我在夢裡投稿、發表論文、通過資格考。許多人給我掌聲,我好像笑著又好像在嘆氣,記不得嘴角彎曲的弧度究竟拋向何處、符號又指涉什麼意義。

夢太長太久,像走不盡的迷宮。有時我千里獨行,風雲江湖都離得遠,像不相干的畫面。有時幽靈縈繞,想忽視又不能強迫自己看不見,只得與幻影和平共處,試圖摸索他們的喜好厭惡。比方傅柯最愛在黎明時分潛入騷擾,馬克思則好於深夜逼人看桌子跳舞發呆空想,至於那屢屢被我失約而幾乎要發怒的阿圖塞就別提了,他對食物的品味實在讓我發毛。有時有同樣失眠的作夢者步入夢境,我們囁嚅著想討論誰的瘡疤但十分猶豫,聲音西西嗩嗩聽不分明,細想才明白夢話是不能對談的獨語,於是甘心了,各自走回個人的夢境。

夢的痛苦並不在於夢的細節,而是它那麼真實又那麼虛假,我徘徊其間不知歲月,以為終生埋葬於夢裡,又困惑這夢是不是另個莊周夢蝶的套套邏輯。

在夢裡,眼淚是真的心痛是真的謊言是真的傷害是真的寂寞是真的血是真的笑是真的英文是真的報告是真的消費是真的貪食是真的嘔吐是真的死亡是真的,一切都是真的所以看不出虛假的價值,太真的事物看來反而跟假的沒有兩樣,無止盡的模糊,灰色的模糊。

佳餚美饌、笑語長談,所有的聲音都快樂著,敲擊碗盤成為清脆的叮噹。望著一切我以為踏入另一場盛宴的夢,直到羹湯的溫度灼燙了舌頭才明白夢的結束。原來夢真的醒了,回頭一看只覺是場不折不扣的惡夢﹔魍魎人間橫行,鬼魅處處怒吼,陰影遏制了人的活力與情緒,並且吞食青春的燦爛笑靨毫不留情。我在夢裡的姿態肥腫難堪又令人討厭,經歷的失戀退稿苦悶自閉則完全籠罩在灰色的光暈底,不堪回首的細節與場景。

乾杯。似乎大家都醒了,四周紛紛是豪氣舉杯的歡慶。
再見研一。我們輕輕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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